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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马仙

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两任女友都是东北人。东北人给我的感觉很割裂,暧昧期很奔放,没什么应激话题,聊什么都接,还不摆架子,就是强势点。但到后面总就腻了,想脱手,对方就变成黏黏糊糊又滴滴答答的哭鬼了,求这求那,求不要分手,不过这时候要是不够狠心,就再也摆不脱,所以最好是把联系方式全都删干净。

我也许有某种吸引东北人的特性,不过我至今无从察觉,只是再也不敢和自称来自东北的女人来往,尤像老鼠见了猫。除了这方面,我也因此对东北的出马文化有了点接触。出马仙是东北那边的特色神仙,专门看事的,有个叫堂口的编制,那两个女人都稍有提起。这种神神秘秘的角色一般是住在村里,专门为村民服务,找个村子里的人问一下就知道了,显然不是什么赚钱的活儿,大多还都是些老头老太,住在个破砖瓦屋子里,两个苹果,几根黄烛,供着自己的那位仙家。我听到的说法里,仙家总共有五位,狐黄白柳灰,都是些小动物,修行几百年成了精怪,你要与它结缘,它就附着在你的灵体上,害你也好护你也好,就此也多了些神力,可它却不算神,也不算鬼,只是缠人,你一辈子都无法摆脱,需一直供着,否则要闹大事。

开门的是一个佝着腰的老太,她圆圆的眼,看起来精明得很,一幅圆滑世故的模样,让我这个初出社会的大学生不禁有些寒颤,怕被她坑了什么去。我很礼貌地用普通话问她是不是就是这个村儿的出马仙,她警觉地盯着我一会儿,用慵懒的语调答是,问我来干吗。院子里的鸡叫了起来,咯咯地尖叫,我说只是好奇想来了解了解。她不耐烦地摇摇头就要关门,好在我东北的哥们比我更懂人情世故,拎了袋从南方转寄来的上好的山西白水杏,笑着塞到老太手里,用粗放的东北口音跟老太客气起来,老太接过水果,顿时脸上有尴尬的神色,这才笑眯眯地把门大开,邀请我们这两位客人进屋。此时门外院口用来作围篱的铁皮子被风刮得呼啦响,好似在打鼓。 老太坐在炕上,我和哥们搬了板凳过来,她一边剥杏子塞进嘴里,一边大声地同我们讲,说自己家里供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黄大仙,三十年前立了堂口,请进了门,看事做事也有三十多年的经验了,叫我们尽管问。

我比较好奇成仙的那部分,就问她,是怎么被仙家看上的。

她吐了口杏核,蠕动着嘴皮子。三十多年前,她正在院子里砍柴,突然看见一条黄棕的圆柱一溜烟跑到鸡舍里去了,她抽起柴刀,怒冲冲赶过去,揪住了那畜牲的尾巴把它从鸡舍里揪出来,嘴角还沾着鸡毛血,是条土脸黄鼠狼,来偷吃她的鸡!她怒火烧心,把那畜牲按在地上,打算一刀了结了,却听见那畜牲呜咽咽地哭,好像人在哭!她可怕了,想起来老人说过有的动物,尤其是黄鼠狼啦狐狸啦这些有灵性的,会修炼成仙家,要注意着不要惹恼仙家,遭了孽缘。于是她只好松了手,放那畜牲跑进林子里了,自那以后她突然就生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,胡言乱语,自己不大记得到底做了怎么事,家里老人后来都说是仙家与她结上缘了,她要做出马弟子,给仙家立堂口请进家才了事。烧符请香布供台,一样不能少,于是自己就此做了三十多年的出马仙,背后是那天放走的那位黄大仙。

我听得晕头巴脑,大致总结出来上面这些,老太一直在剥杏子吃,讲得也吞吞吐吐。说后天晚上有人要来看事,我们要是没事可以一同过来看,我有些可惜地谢绝了,火车票是今天晚上的。

后来有次在北京看演出,签售排队的时候与一位从辽宁来北京上大学的人聊了起来,相谈甚欢。等到结束,我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,天色又晚得路上看不见人,这位仁兄就答应帮忙叫车,顺路载我一程,还留了手机号说我明天可以加他微信再A车费的事,我甚为感动,想着这下是真的结了个善缘,不曾想赶来的出租车司机操着一口爽朗的东北普通话,于是三人一路就聊了起来。我顺口问了一嘴出马仙的事,那师傅就严肃着脸,十分认定出马仙是正儿八经的仙术,他说自己媳妇怀孕的时候被出马仙看了一通,说要遭坏,果不其然早产,还好早有预防没出啥事,坐在我旁边的东北同学无奈地悄悄对我笑,打字说让我不要信,这只是他们那边的传统民俗,封建迷信嘛。

我也看过些纪录片,出马仙咿咿呀呀地胡乱唱着,抽搐不止,这就是仙家上身了,要谈事了。我看过叫“小龙探险”的户外博主,直播自己的保家仙和废弃建筑里出马仙的斗法。其实在正统道教里,出马仙一直算不得在体系内,甚至被当作是邪术,抱朴子内篇就有“天地山川之精,有金精石精,水精木精,火精土精,皆异物也。人或纳其精而不能遣,便为鬼所附着。”也就是说上人身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,还仙家呢。道藏有本讲雷法的书里,玉蟾祖师也说了,凡以狰狞之状示众的,大概率都是歪门邪道。

还有一种更广为流传的说法,那就是假如你一个人在山间僻路走,忽然遇见个黄鼠狼模样的玩意儿问你“你看我像人不?”,赶紧走,别回答。为什么呢?你一回答“像”,它就立马变作个仙人模样,缠住你。你要回答“不像”,它就修为尽废,再也不得炼为人形,便与你恨海滔天,多少要报复你的一辈子,回答哪种都是残酷的下场。

有天我正走夜路,寒风瑟瑟吹得我有些冷,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黑暗中突然就现出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我吓住了,定睛一看,好像是我朋友。

“你看我……”

“你像狗。”

他便嗷地一声,怒气冲冲地冲我扑来了,我只好一路狂奔回家。